国际贸易仲裁与诉讼

步步为营,层层推进——韩国A公司与中国B公司合同争议仲裁案综述

发布日期:2010-07-16

    2000 年 12 月 4 日 ,韩国 A 公司(下称“申请人”)就与中国 B 公司(下称“被申请人”)签订的买卖合同所产生的争议向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贸易委员会(下称“贸仲会”)申请仲裁。

    申请人陈述案情 如下: 2003 年 3 月初,申请人作为卖方与上海 C 公司(下称“ C 公司”)议定买卖合同。其后, C 公司以其开立信用证的额度不足为由,要求由被申请人代理自己与申请人签订买卖合同。由此,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签订了一份传真形式的买卖合同,其中,被申请人一方的签字者为张某,即据 C 公司所称的被申请人方的部门经理。此后,申请人按合同约定履行了货物装船的义务,但被申请人却并未履行相应开立信用证的义务,因此申请人蒙受损失,要求被申请人据此赔偿。
    就此,作为被申请人仲裁代理人,北京市环中律师事务所王雪华律师和王雪华与刘净律师针对程序与实体两个层面的问题层层深入,步步为营,进行了鞭辟入里的分析与论证。

    第一层面:程序问题。

    被申请人代理人认为,针对此案,申请人最难逾越的障碍便是:贸仲会并无管辖权。
    首先,申请人据以提起仲裁的买卖合同上欠缺公章,亦没有被申请人法定代表人或委托代理人的签字。其次,合同上唯一“代表”被申请人签字的张某实际上无权代表被申请人签订此合同。因为,张某并非被申请人方对外签约工作人员,被申请人亦未委托张某代表被申请人与申请人签订此合同,所以上述签字对被申请人而言并不产生法律效力。再次,对于张某身份的认定,申请人具有举证责任,如果申请人未能提出书面证据证明张某是被申请人的工作人员,那么可以推定张某并非被申请人的工作人员,因此无权签订此合同。
    可见,鉴于上述前两点原因及申请人并未提交书面证据的事实,题述合同并未有效成立。由此合同中的仲裁条款也并非双方合法有效的合意,加之除此而外并无其他仲裁协议或仲裁条款存在,所以毫无疑问,此项仲裁申请实则欠缺仲裁依据,贸仲会无权受理此案。

    第二层面:实体问题。

    尽管被申请人代理人坚持上述程序层面权利,但其仍以退为进,在实体层面建筑起层层壁垒。
     其一, 假定合同签章有效,合同也因欠缺据以成立的确认书,而未有效成立。
    被申请人代理人认为:由于合同明确规定“ This contract should be valid immediately after order confirmation by transmission ”,因此合同成立的必要条件之一便是在订立合同之后合同双方签订确认书。而反观本案申请人提交的“确认书”,其中漏洞百出:
     首先,“确认书”主体与合同主体不符。经考察“确认书”落款及申请人陈述,无疑,此“确认书”是 C 公司向申请人出具的,而非本案被申请人向申请人出具的。即此“确认书”并非确认以申请人和被申请人为缔约方的合同,故对本案合同并无意义。
    其次,“确认书”内容缺陷。该“确认书”并未指明属于哪个合同项下,未明确合同编号。其内容提及的货物名称也不足以证明其为此项合同货物,因为此合同货物是种类物而非特定物。由此,该“确认书”实则是一种极其模糊的表述,不足以起到“确认”的功效。
    再次,“确认书”开立时间与合同订立时间矛盾。根据《合同法》第 33 条,合同一旦要求签订确认书,则签订确认书便是合同成立的最后步骤。因此确认书应在签署合同的同时或其后签订。但本案证据显示,合同议定的过程几乎均晚于该“确认书”到达时间。那么可想而知,该“确认书”确认时,并无所谓最后达成合意的合同存在,那么它又何以起到“确认”的作用?“确认”的又是什么?可见,无论从法理角度抑或从常理角度,都无法证明该“确认书”具备确认书的效力。
    综上可见,申请人提交的“确认书”不属于合同项下的签约确认书,由此使得合同因欠缺约定必备的确认书而未有效成立。
    其二, 假定合同签章有效,合同确认书也符合条件,该合同亦因缺乏对货物品质的明确规定而无法执行。
    据合同第 2 条规定“ SPECIFICATION: as per attachment No .1 ” ,产品规格见附件。但是,申请人在提起仲裁时并未提交该附件,此后提交的证据亦无法证明其属于合同项下的附件。由于该证据没有合同编号,更没有当事人的签章和签订时间,而申请人又未对此作出合理解释,因此可以否定此证据的证明价值,而由此,合同由于缺乏对货物品质规定这一基本款项而无法成 立并执行。
    其三, 假设以上否定的内容都成立,即假定合同有效成立。申请人仍无法据此索赔。
    尽管申请人主张“被申请人不开证,没有理由要求申请人提供装箱单、提单等单据”,但根据合同第 10 条规定,卖方的装船期为 2000 年 3 月 15 日前 ,相应第 8 条规定,买方应在 2000 年 3 月 20 日前 开立信用证。可见,申请人的合同责任早于被申请人的合同责任,被申请人是否开立信用证不是申请人装船的前提。即申请人应当装船并提供相关单据证明其履约。但申请人未能提供上述证据,由此,申请人便不能自身为合同守约方,也就无权单方面据此索赔。
    相反,根据《合同法》规定的先履行抗辩权,被申请人作为履约期限在后的一方,则完全可以主张申请人先履行其装船义务并提供相关单证。
    通过上述步步为营、以退为进的多层次论述,被申请人代理人将立论与驳论充分结合,在确定了申请人无权提起仲裁的坚实立场之后,又针对申请人在实体方面的主张进行归谬论证,层层击破,使得申请人的论证显得力不从心,溃不成军。最终,贸仲会认定其对本案不具有管辖权:“ 1 、本案合同中的仲裁条款对中国 B 公司无约束力,中国 B 公司不应作为本案的被申请人; 2 、仲裁庭应根据仲裁规则的规定撤销本案”。
    回顾本案,值得借鉴不仅是被申请人代理人清晰的论证思路和精辟的学理分析,更是其对论点的拿捏与侧重。对被申请人而言,本案具备诸多突破点,如何切入,如何防止挂一漏万,又如何以合乎认知规律的顺序排列论点,这些都值得其斟酌。被申请人代理人在此择取了“程序-实体”的视点,几乎囊括合同争议的所有问题(违约责任数额问题一带而过,因为已经没有深入到此层次的必要)。同时,采用了由重及轻的排列方式,将最具有证明力的签章问题作为开篇要义,详加论证,此后渐次跟进确认书、货物品质说明、守约证明等多个问题的论证,由此重点突出,论证有力,这也与英美辩论逻辑相契合,即由主而次,呈“倒金字塔”状态。